骆派京韵的传承力量——鼓曲名家陆倚琴的舞台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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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曲清音何处寻
大明湖畔觅芳尘
《老残游记》传神韵
玉人绝调果超群
书坛上
古来多少高明客
谁如那
白妞雅韵震曲林
真是声传九天外
情动万人魂
 
骆派京韵大鼓唱段《白妞说书》是骆派京韵大鼓表演艺术家陆倚琴先生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题材取自《老残游记》中的《明湖居听书》一回,描写的是鼓书艺人白妞清雅绝伦的演唱场景。这是一首反应现实生活的新编京韵大鼓曲目,由陆倚琴参与谱曲并首唱,一经登台即风靡曲坛,几十年来传唱不衰,成为骆派京韵大鼓脍炙人口的名段。
 
身世
陆倚琴1934年8月8日出生在曲艺之乡天津,十岁那年父亲病故,家境发生变化,母亲把她送与当时的鼓曲名伶骆玉笙领养。骆玉笙艺名小彩舞,开创了“骆派”京韵大鼓,被坊间尊称为“金嗓歌王”。
 
当时的艺人收养子女,主要是为了自己年老之后经济上有所依靠,同时也是为了传授技艺,让自己的艺术能够有所传承。对于年幼的陆倚琴来说,这位对自己爱护有加的养母,更是一位言传身教,为自己树立做人从艺规矩的恩师。陆倚琴曾说:“我养母(骆玉笙)对我特别好,但我们家里头有一个无形的规矩,不准说不应该说的话。那些不干净的话呀,不应该女孩说的话呀,都不许说的,更不许打人了。我母亲不打我,她跟我说话从来不大声,也从不在人前说我,她不伤我,保护我的自尊心。”
 
虽然严谨的家教让年幼的陆倚琴感到沉闷压抑,但也正因为如此,使她从小就树立了自尊自爱、有礼有节的做人原则。成年后的陆倚琴在舞台上,一派端庄优雅的大家风范,这与童年时养母骆玉笙对她的严格要求是分不开的。
 
学艺
 
进了骆家的门,自然是要学唱大鼓的,陆倚琴打小儿就很清楚自己今后一辈子就要靠这门技艺吃饭了。每天放学后,听其他来骆家学习鼓曲的孩子们念唱词,是陆倚琴接触这个行当的第一步。“我刚来的那四年就是听,把所有的唱段我都听会了。可我毕竟小呀,不懂得这个唱段的内容是什么,就像现在小孩唱歌似的,不知道这句跟那句连着是什么意思,不懂,可是她们唱的我都会。”
 
唱词的含义不太理解,但是小孩子也有她自己的方法来帮助记忆。“比如说我们唱段里有一个《宋江坐楼》,还有一个《活捉三郎》,这两个唱段里都要表现一次阎婆惜的死。我怎么来区别呢?那个唱半天才杀阎婆惜的,就是《宋江坐楼》;刚一唱阎婆惜就死了的,那是《活捉三郎》。”
 
在家熏陶了四年,终于开始正式学唱了,从那时起,陆倚琴开启了七十余年的舞台生涯。京韵这个行当学唱要先从小段学起,在掌握了几个小段之后,养母骆玉笙开始亲自指导陆倚琴大的唱段,教的第一个大唱段是《长坂坡》——一个精彩火爆的武段子。这段子讲究身段,刀枪架儿与演唱结合到位,整段唱下来成年人尚且吃力,何况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陆倚琴后来回忆,当初虽然用了半年的时间才掌握了这个段子,但教得用心,学得瓷实,这段《长坂坡》成了她日后的拿手曲目。
 
 
 
登台
 
1949年,新中国成立了,曲艺界的面貌焕然一新,文艺演出焕发了生机活力。年轻的陆倚琴赶上了这个好时候,在她17岁那年,迎来了第一次登台演出。演出被安排在了泰康商场三楼的小梨园,这家剧场毗邻劝业场(当时天津最繁华热闹的娱乐地段),专门演出曲艺节目,刘宝全、骆玉笙、高德明等曲艺名家都曾在此登台献艺。初次登上舞台的感受是那样的深刻,陆倚琴晚年时甚至可以凭记忆把这个剧场的平面图描绘出来。
 
最初的几次演出还是遭遇了怯场的尴尬。那个时代没有报幕员,演员上台需要自我介绍:刚才是谁谁唱完了,她下去了,换上我来唱一段什么什么节目,我叫什么名字,唱一段什么节目。这几句简单的话让面嫩的陆倚琴犯了难,她在晚年回忆这段经历时说:“就这几句话呀,好家伙!我现在回忆都不知说得多慢了!先说上台走这几步,我就不敢走了。就那么高一个小孩,观众就乐我,越乐我越害怕,越乐越毛呀。”紧张的心情还能让演员陷于忘词的窘境,遇到这种情况,陆倚琴的应对办法就是宁可唱错也不能中断,好歹要把整段节目坚持下来。
 
就这样,一场演出下来,观众几乎是自始至终微笑着听完她的节目,好在天津的观众懂曲艺,对年轻的曲坛新人给予了最大的谅解和包容。观众们的宽容呵护,帮助陆倚琴慢慢克服了怯场的毛病,渐渐在舞台上站稳了脚跟。“我现在能够上台不害怕,我是打害怕练过来的。”
 
深造
 
刚刚开始在舞台上崭露头角,陆倚琴似乎已经预见到自己的人生轨迹——像其他鼓曲艺人一样唱一辈子大鼓。可是一件意外的机遇却让她的人生变得丰富多彩起来。新中国成立后百废待兴,国家直属的文艺团体纷纷成立,1952年的春天,新中国第一家国家级歌舞团——中央歌舞团面向社会招生。骆玉笙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为了让陆倚琴能够更系统地学习声乐知识和歌唱技巧,决定把这个将来准备传承骆派京韵大鼓衣钵的爱女送到北京去深造。
 
在北京中央歌舞团考场里,18岁的陆倚琴演唱了一段自己在舞台上磨练得精熟的京韵大鼓《赵云截江》。小小年纪表演得神完气足,唱做俱佳,征服了主考老师。就这样,陆倚琴成功考入了中央歌舞团,在这里,她将接受四年的西方系统音乐培训,成为新中国培养的第一批音乐专业人才。
 
一番寒窗苦读,陆倚琴先后进修了声乐、乐理、视唱、练耳、器乐等一整套专业课程,这个昔日的鼓曲小演员不仅丰富了见识,开阔了眼界,更得以一窥西方音乐理论的门径,掌握了科学的发声方法,为她日后对骆派京韵大鼓的发展和创新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临近毕业,一个难题又出现在陆倚琴面前。毕业分配按规定是要落在歌舞团的,这可与入学前娘儿俩个的初衷背道而驰。按骆玉笙的本意,对陆倚琴音乐专业上的培养是为了更好地传习发展自己骆派京韵大鼓的艺术,从小手把手地好不容易教出一个鼓曲好苗子,眼见就要改行变成歌唱演员,骆玉笙开始着急了。她先后几次到北京同歌舞团领导交涉,最终把即将毕业的陆倚琴调回了天津曲艺团。不过也正因为如此,陆倚琴遗憾地没有领到中央歌舞团的毕业证书,直到晚年,老人家还在为这个人生的缺憾耿耿于怀。
 
突破
 
回到天津,陆倚琴又回归了以前的人生轨迹,她进入了天津曲艺团,成为了一名专业鼓曲演员。当时演出工作很辛苦,经常要往返全国各地慰问、汇报演出,团里给每一位演员的工作任务是每年演出600多场,平均一天要演两场。刚刚走出校门的陆倚琴一下子适应不了这种高强度的演出安排,很多唱段因为四年的演出中断变得生疏,也没有时间重新排练准备。这样边演出边排练不停追赶的艰苦生活持续了六年,陆倚琴才慢慢适应了这种紧张的工作节奏。也正是因为这段难忘的经历,陆倚琴积累了丰富的舞台经验和表演技巧,最终得以成为一代鼓曲名家。
 
在演出之余,陆倚琴也在构思创作一些反映新社会的现实题材作品,1963年创作的《急浪丹心》就是陆倚琴谱曲的众多唱段中的一个代表。这个节目由蔡兴林老师最初创作,是一部歌颂新社会四川地区船工大公无私、舍己为公道德风尚的新作品,北京的京韵大鼓名家孙书筠首唱。当时,天津曲艺团为了一次文艺汇报演出,临时从北京广播说唱团借来了这个节目的脚本,安排陆倚琴进行二度加工并演唱。从接到节目本子到汇报演唱只有短短四天的时间,陆倚琴利用自己掌握的声乐谱曲知识,在原有脚本的基础上进行再度创作,并巧妙地把在歌舞团中学过的川江号子作为旋律背景,添加到这段节目当中,这一神来之笔不论对她个人还是对京韵大鼓艺术都可以算是一个突破。陆倚琴只用了一个通宵就完成了唱腔设计。随后几天,在乐队老师的协助下,对整个段子的唱腔、音乐和内容进行了丰富和提升。
 
演出非常成功,陆倚琴挺拔激越的演唱有力地烘托了故事的紧张风格,相对于孙书筠的原唱可以说青出于蓝。后来,陆倚琴曾经为周恩来总理汇报演出这段节目,她的表演得到了总理的肯定和鼓励。这段难忘的经历,陆倚琴直到晚年仍念念不忘:“我自个儿真正在工作上立起来,觉得可以拿着工作了,自个儿觉得有富余了,不至于那么受罪了,就打《急浪丹心》开始。”
 
除了《急浪丹心》,陆倚琴上世纪七十年代表演的另外两段红色曲目《打虎上山》和《椰林红旗》也都非常知名,但真正称得上独具个人特色的代表作,当数《白妞说书》。1983年,天津市曲艺团的编剧朱学颖根据《老残游记》中的明湖居听书的情节编写了这段京韵大鼓的唱词。朱老师和陆倚琴合作了二十多年,他熟悉陆倚琴的表演习惯,写的作品不需要做大的改动就可使用。不过,这次朱学颖创作的《白妞说书》突破了以往的写作形式,使用大量的渲染从侧面烘托白妞的鼓书表演,通篇几乎没有故事情节和对主人公的正面描写,这让陆倚琴在表演处理上犯了难。
 
经过一年多的揣摩,陆倚琴对作品有了深刻理解,她充分发挥骆派京韵“以声传情,刚柔并济”的艺术特点,选择用演唱旋律和表演技巧对作品情节进行补充。作品的主人公是一位鼓书艺人,陆倚琴把自己代入到作品中,采用“书中书,曲中曲”的形式,从舞台形象、表演气质方面尽量贴合作品中白妞的形象,甚至邀请天津人艺的导演来帮助自己完善表演动作。白妞高超的表演风采后人无缘得见,但陆倚琴用她自身对京韵大鼓的理解和热爱为观众重现了当年白妞的神韵。这无疑又是一次大胆而又成功的突破,演出后观众反响热烈,节目得到了各方面的认可和肯定,陆倚琴也藉此成为骆派京韵的中坚力量。陆倚琴的《白妞说书》同她另外两段经典创编曲目《台湾信鸽》和《鸳鸯剑》曾获得三届“鲁迅文学基金”艺术表演奖。
 
传承
 
陆倚琴虽然承袭了骆派京韵大鼓的衣钵,主要的技艺指导也多是来自养母骆玉笙,但按曲艺行内的规矩,艺人不能拜自己的母亲为师。她早年正式拜的师父是程树棠先生,主要传授京戏的身段、动作,培养舞台气质,这对以后陆倚琴的舞台表演帮助很大。直到1983年,骆玉笙破除旧例,得以将养女陆倚琴正式列入门墙。作为骆玉笙先生的大弟子,在骆老2002年故去后,陆倚琴成为骆派艺术的领军人物。2008年后,因为年龄和身体原因,陆倚琴渐渐淡出曲艺舞台,但依然心系骆派艺术的发展和传承。她曾在北方曲校骆派京韵班讲学,晚年也经常向公众开授一些曲艺讲座,为骆派艺术的传承做了很多积极的工作。
 
陆倚琴收了三位正式弟子。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一位研究中国曲艺的美国留学生通过南开大学薛宝琨教授介绍找到了陆倚琴,希望能研究曲艺。陆倚琴对她提出了要求:“你要是研究曲艺,你可必须得拜师,你不拜师得不到真东西,因为我们这个行当就是这样,徒弟跟学生待遇是不一样的,学生人家也许学,也许不学,徒弟是永远传承。”就这样,这个美国人正式磕头拜师,取了中国名字叫白卓诗,成为陆倚琴门下的大弟子。而陆倚琴也是知无不言,将自己对曲艺对京韵的理解和技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她。后来白卓诗回到美国,继续从事曲艺艺术的研究,还出过一本曲艺研究专著,陆倚琴以其开放的心态将骆派京韵这门艺术拓展到了海外。
 
    陆倚琴的另外两个弟子黄薇和李想也都有大学学历。其中黄薇主要对骆派京韵艺术进行研究,而李想则侧重于舞台表演方面的继承,陆倚琴希望通过这两个弟子实现对骆派艺术的完整传承。她说:“在教学中,我一方面台上教能够唱的演员,保住演员的传承,但更要紧的是做研究。演员们一代比一代的文化程度要高,总不能还只把着舞台这一点,不动研究是不行的!我们骆派的定义有八个字:以声传情,刚柔并济。以声音传达情感,刚和柔同时进行,你才能完成这个骆派要求的旋律过程。这个呢,都更需要搞研究的人员深入挖掘。”
 
 
谢幕
 
进入新世纪,年逾古稀的陆倚琴仍活跃在曲艺舞台上,为喜爱她的观众带来一段段精彩的京韵大鼓表演。2014年8月,在天津举办的“纪念骆玉笙诞辰100周年专场演出”中,陆倚琴以八十岁的高龄再一次登上舞台,献唱了一曲骆派名段《剑阁闻铃》。她的歌喉依然激昂清亮,韵味十足,台下的观众们如醉如痴,掌声经久不息。这场缅怀恩师的纪念活动也成为了陆倚琴自己的谢幕演出,老人以这样难忘的方式为自己勤耕不辍近七十年的艺术生涯画上了休止符。
 
2018年8月24日,骆派京韵大鼓国家级非遗传承人陆倚琴因病在天津去世,享年85岁。斯人已逝,而她往日高亢挺拔、声情交融的唱腔却仿佛音犹在耳:
 
猛然间,音断声歇收清韵,
老残他如梦方醒稳住心神。
却原来台上曲终人已去,
空留下台下的座客醉沉沉。